This. Here. Now.

又一次在HBO重看Before Sunset，雖然傑西與席琳間你來我往的每一句話我幾乎已倒背如流，但是這部片仍舊給我很深的感動。不知是貼心或是巧合，HBO常在下午時分重播本片，最後，當畫面慢慢暗下，"The End"兩字出現在螢幕上時，轉頭望望窗外，也正是日落時分。於是，傑西與席琳的故事，那首華爾滋，都溶入燦爛的落日餘暉中，像一口陳年佳釀，令人低迴不已。

「一個女人的一生，濃縮在一天中。只有一天。而那短短的一天，就是她的一生。」在一天裡，窺見一個人的一生－《達洛維夫人》與《時時刻刻》的結構，在《愛在日落巴黎時》裡頭再次重現。短短七十七分鐘巴黎街頭的漫遊與對話之中，我們看見了傑西與席琳的一生：童年時光，曾經的年少輕狂，面對現實人生的無奈，以及對靈魂伴侶的想望。 甚至，我們可以這樣說：《愛在日落巴黎時》其實呈現出了世間男女生命的浮光掠影。不經意地，你會為電影中小小的一個片段所觸動，因而翻出塵封已久的某片回憶，或是陷入對人生態度的反思之中。

九年前的《愛在黎明破曉時》，傑西和席琳在往維也納的火車上偶遇，並且共同渡過了一個下午與一個夜晚，短暫卻深刻浪漫。分手前，兩人約定六個月後在維也納再次重聚，而電影也就在這時落幕。雖然深知如此開放式的結局最能完美留存全片的氛圍，但是相信許多觀眾在幕落之時仍不禁想大喊：「然後呢？」九年後，理察林雷特、伊森霍克與茱莉蝶兒終於給了觀眾一個「然後」－《愛在日落巴黎時》。

故事又在一個灑滿金色陽光的夏秋之交開始，鏡頭緩緩地帶過巴黎街頭的景色，然後在一家書店裡頭停了下來。傑西就在那兒，在一群記者與讀者之間談著他的新書；但是他的思緒卻不時地逃離這個胡桃木色的空間，回到那個曾經輕盈地掠過他生命的慧　黠笑容上…。然後，一回神，如夢一般，此刻伊人竟近在咫尺。

同樣是街頭漫遊與不斷的對話，但九年前維也納初遇時那種波希米亞式的浪漫情懷已不復存。在傑西與席琳之間已經不再是不著邊際的閒談與曖昧情愫；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壓抑的情緒，自我保護的偽裝，以及小心翼翼的試探。看似雲淡風輕的交談背後蓄積的張力隨著電影的進程慢慢累積，一次又一次讓人揪著心，揣測著在那些話語背　後究竟掩藏著怎樣的意涵。

「這麼久以來我一直好想和妳說話，但現在…卻覺得很不真實。」可不是嗎？九年來只存在記憶裡的那個人如今重新出現在你面前；但你卻不禁開始懷疑：你一直以來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的形貌，究竟有幾分真實，又有幾分是經年累月不知不覺添加於其上　的浪漫想像？像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一般，傑西和席琳互相詢問近況，像拼拼圖一般慢慢拼湊出對方九年來的生活。第一片拼圖，兩人不約而同地挑了最安全的話題－工作。傑西的書，席琳服務的環保組織…「Oh, com'on, 別再講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了吧？」觀眾心裡可能會這麼想。「萬一我們兩個今晚就會死，我們還會談論你的書？環境議題…？」的確，其實他們倆心裡都明白，這短短一個下午的難得相聚，有太多太多更想要傾訴的情懷。然而現實讓他們變得謹慎，只要稍一不慎碰觸到的比較深刻的話題，兩人便很有默契地開個玩笑帶過。但是每一次刺到心中痛處的對話，每一個多停留了一秒的凝視，都加深了與對方更加貼近的渴望。終於，在兩人腳步放慢，搭上了船、坐上了車之後，迂迴的試探換成了直截了當的坦白－委屈，懊悔，怨懟－全都如潰堤般傾湧而出。原來，當年無知地以為僅是場異國冒險的浪漫情緣，竟未隨著時間褪色，反倒成為彼此生命中最燦爛，最接近真愛的時刻。這領悟遲來得多麼苦澀，多麼不堪？傑西自述的那個夢境尤其令人為之黯然心碎：

「有一次，我做了一個夢…我站在一個月台上，妳人在火車上，不斷的從我面前經過，不斷的經過…然後我滿身大汗地醒過來。接著我又做了另一個夢，妳裸著身子躺在　我旁邊，身懷六甲。我好想碰妳，但妳拒絕我並把臉轉開…但我…還是碰到了妳，抓住妳的腳踝，妳的皮膚如此柔嫩…結果我哭著醒來，我太太正看著我，我們之間彷彿相隔千里。」

在車裡，席琳顫抖著舉起又收回的手，塞納河上不時的四目相對，以及在兩人在公寓前臨別的擁抱，都隱隱透露著情慾的暗湧；但其中張力最強的還是要算在樓梯間那一段了：短短四十幾秒間，腳步聲與不時相遇的目光竟然就能構成令人心跳加速的不安　與期待－結果，也不知是有意或無心，兩人進了公寓後一直保持著「安全距離」。

在傑西心有靈犀地選中了席琳寫給他的那首華爾滋，而席琳羞赧地唱出了他的名字之後，原本令人心碎神傷的短暫重逢似乎微微沁出了一絲絲的甜。就算傑西又半開玩笑的問了一句：「妳是不是把每個上來的男人的名字都放在歌詞中？」而席琳也不甘示弱的反譏：「當然。不然你還以為這是我為你寫的歌嗎？」但是真相如何，他倆（和觀眾）心裡其實都明白得很。

對於情人離去的心酸傾訴與最坦率深情的告白，都化成了輕柔的華爾滋曲調。歌曲中的每個音符，每個字，都撩撥著傑西與觀眾的心。它是甜與苦的融合－巧克力的滋味，愛情的滋味。

電影要收尾了，但席琳與傑西的故事還會繼續。「你要趕不上飛機了。」「我知道。」這樣輕描淡寫的對話背後有著怎樣的暗示？也許，就像傑西在電影一開始說的，每個人對這樣開放式結局的看法，正好透露出了他是個浪漫，或是憤世嫉俗的人。噢，你問我是怎麼想的嗎？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