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Here. Now.

在DVD的幕後花絮看到一段Tom Hollander（飾演柯林斯先生）的訪談，讓我當場放聲大笑。他說：「當你跟一些女孩說起你要演《傲慢與偏見》時，她們總會（一副很懂的樣子）問起：『喔？是誰誰誰演出某某某角色啊？』緊接著評論：『嗯，這樣演不好，應該是…』，好像這本小說是她們寫的似的。」很少人會把《尤里西斯》或是莎劇「當成是自己寫的似的」，但是許多《傲慢與偏見》的書迷卻或多或少都有這種感覺－或許，這就是珍．奧斯汀獨特的魅力所在吧。（然後這也是我接下來又要做的事，哈哈。）

《傲慢與偏見》是我極喜愛的一本小說，每回看完就立刻有翻回第一頁重讀的衝動。因為奧斯汀刻畫人物的功力實在細膩（就像她自己形容的，有如「三吋牙雕」那般精緻），每回重讀都會有意想不到的新發現和體會。（卡爾維諾在〈為什麼讀經典？〉裡說得好：「經典是從未對讀者窮盡其義的作品。」）對我來說，《傲慢與偏見》正是一部任何改編都無法超越的作品；但是在觀賞改編的電影或影集時，我不會讓自己停留在：「原著寫得比較好」或是「這裡跟小說中寫得不一樣」的比較上，而是進一步地去問：「為什麼導演/編劇/演員要做這樣的更動？」在試圖找出答案的過程中，不但可以了解改編作品的優缺點，也能因為了解別人對原著的觀點與解讀而豐富自己的想法。

第一次在電影院看這次的改編版本就已經印象深刻－能在短短的一百二十餘分中將奧斯汀這個豐富精采的故事給交代完就已經不容易了，但電影版在把原著濃縮的同時並沒有因為時間的限制而忽略了奧斯汀作品中的和緩溫婉。導演Joe Wright大量採用一鏡到底的拍攝手法在我看來十分成功：這種拍法不但中和了情節上的匆促（例如前一分鐘班尼特太太還因為莉蒂亞的私奔哭天喊地的，下一分鐘馬上就因為她已經結婚的消息而樂不可支），也在運鏡的過程中帶入了許多豐富的訊息－一個鏡頭，千言萬語。例如開場時那個在班尼特家裡穿梭的鏡頭，不但帶入了角色的個性（凱蒂和莉蒂亞老是瘋瘋顛顛地笑鬧著，瑪麗的琴彈得實在差強人意，珍就像媽媽一樣要管教妹妹們，當然，還有那喜歡散步、閱讀的伊莉莎白），也讓觀眾立刻走進十八世紀的英國氛圍（屋內屋外的景觀、家具擺設；還有那散亂桌上的絲帶和便帽，透露出班尼特家是間「女生宿舍」）。在不能用上大半頁的文字交代達西是如何被伊莉莎白那美麗的雙眼吸引時，屈膝禮後那因為早了一秒鐘抬頭而被看見的慧黠眼神就足以讓達西先生不知所措地躲開目光，讓觀眾為伊莉莎白的直率個性而著迷了。

DVD中的導演講評十分豐富，可以看出Wright對自己執導演筒的第一部作品的確十分用心；我很欣賞的一點是他對於拍攝時的限制與電影中的不足很是坦承，有些細節是我在重看第三次時都還沒有注意到的。另外講評中也交代了一些關於情節更動的原因與考量：例如珍與伊莉莎白間的關係在故事的中段似乎要比小說中來得更為疏離，導演的解釋是他認為奧斯汀在寫作時過於討好姐姐卡珊卓拉，以致於這部份的姐妹關係似乎不太真實－雖然我不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但是這樣的解讀也確實合理。

另外對於班尼特家的經濟狀況，的確電影版中的這家人過得是比小說中要拮据些的。我想這是因為導演與編劇對於觀眾群的考量：並不是所有人都對當時未婚女性的困窘境況都那麼地了解，這樣的更動或許更能使觀眾了解故事中未婚女孩們想找個好歸宿的急切心理－特別是夏洛特在與柯林斯先生訂婚後對伊莉莎白說的那番話背後的無奈。說到這段劇情，多虧了有DVD的幕後講評，我這才知道這一段是出自艾瑪．湯普遜這位才女之手。湯普遜替夏洛特寫的這段台詞與原著中的出入頗大，但是卻仍與故事十分契合。導演說劇情是在伊莉莎白發現達西阻撓了賓利和珍的交往後開始轉向，我卻認為從夏洛特的這段自白就開始了：這件婚事讓伊莉莎白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未來可能面對的困境，也帶出了後段劇情中婚姻與現實間的衝突。

雖然這部改編電影打著「青春無敵」（艾瑪．湯普遜如是說）的宣傳，但這不代表奧斯汀的故事就被曲解成只是年輕男女間的調情與求愛。伊莉莎白在情感的處理上一開始的確是蠻幼稚的（如果用口語一點的方式表達，對，我們的女主角在某種程度上還真有點「花痴」－看看小說中她對威肯的態度就知道了），但隨著劇情發展，伊莉莎白漸漸變得較為沉穩內斂，一路的成長顯而易見。（應該要謝謝綺拉奈特莉一開始把伊莉莎白演得有點兒野，讓後段女主角心事重重的模樣成為更深刻的對比。）看這兩段對話：

（電影一開始的舞會）

Jane： They (Men) are not all bad.
Lizzy：Homourless poppycocks in my limited exprience.

（珍訂婚後，夜，臥房）

Jane： Oh Lizzy, if I could but see you so happy; if there was such a man for you.
Lizzy：Perhaps Mr. Colins has a cousin.

看來同樣是打趣的玩笑話，一開始的伊莉莎白有那麼點兒cynical；但到故事末段，她的話裡頭隱藏著滿滿的是對珍的體貼（導演說，整部片就這句話最教人為她心疼。95年BBC的影集版中也沒漏了這句台詞，但我覺得綺拉奈特莉在這邊的情感拿捏比較出色。）至於在與達西的感情上，我覺得蠻可惜的一點是電影中沒有足夠的空間讓達西這個角色發揮，使得男女主角（嗯，其實我一向覺得達西跟伊莉莎白相較之下還是比較「配角」一點。）的關係不似小說中那般百轉千迴。不過我想螢幕上的化學效應還是很強的，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英國觀眾抗議沒能看到加長版的結局呢？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