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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閱讀的兩三事-其三

「萬事起頭難」。相信人人都曾經有過面對一張白紙,左思右想卻怎麼也無法下筆的經驗。(或是,把這個經驗翻譯成二十一世紀的語言:面對一片空白的螢幕和那閃個不停,像是已經等得不耐煩的該死游標,就是不知道手指頭要往鍵盤的哪兒敲。) 正因為有過親身體會,我們明白一句精彩的開場白是多麼可貴;而當我們有幸能夠碰上一句時,就更是如獲至寶,興奮不已了。

Sara Nelson 在〈開場白〉一文中寫道,一句優秀的開場白能夠在讀者心中「激起有如剛陷入情網般的濃情蜜意,緊緊地捉住你,等到情緒稍微平靜之後,你也不會馬上掉頭離去。」咱們這就來個文學史上的「開場白名人堂」測驗如何?

  1. Call me Ishmael.
  2.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3. As Gregor Samsa awoke one morning from uneasy dreams he found himself transformed in his bed into a gigantic insect.
  4.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5. Happy families are all alike; every unhappy family is unhappy in its own way.
  6. Mother died today.
  7. Stately, plump Buck Mulligan came from the stairhead, bearing a bowl of lather on which a mirror and a razor lay crossed.
  8. All this happened, more or less.
  9. Lolita, light of my life, fire of my loins.
  10. You are about to begin reading Italo Calvino’s new novel, If on a winter’s night a trave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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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閱讀的兩三事-其二

「妳如何挑選要讀的書?」當 Sara Nelson 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她的回答是:「不一定總是我選書…有時候是書挑上了我。」

「書挑上了我」畢竟是可遇不可求的浪漫情緣。大多數的時間裡,我們還是得主動做出抉擇。然而,「把書拿到櫃台結帳」這樣一個看似再簡單不過的動作,背後所牽涉到的人、事、物卻往往龐雜得令人匪夷所思。

想像一下:selina 站在書店一排排的書櫃前,正決定伸手去取 E. M. Forster 的 A Room with a View 時,隔壁的 Jonathan Safran Foer 忽然扯開了嗓子嚷著:「買我的 Everything Is Illuminated 啦! 它不但是各大排行榜的暢銷書,有紐約時報的書評掛保證,而且已經被好萊塢改編成電影囉! 你看你看,封面是佛羅多耶…」

上頭這段告訴你兩件事:一,原來每次讓 selina 一個人在書店裡傻笑的原因就是這些天馬行空的幻想;二,selina 去的這家書店文學書量一定不多-所以才會從"e"直接跳到"s"…(但是事實上,「這家書店」不是 page one 或誠品就是書林,在台灣我能指望的也只有這幾家書店了。)

如果某人選了(或沒選) A Room with a View,那可能是因為:
a. 老師說這是文學經典,而經典一定就要讀。
   (或是反骨地說:我要挑戰經典威權,偏偏就是不讀!)
b. 因為 Helena Bonham Carter 在改編電影裡面精緻得像個搪瓷娃娃,所以我喜歡這個故事。
   (或是失望地說:Merchant Ivory 的改編電影悶到爆,小說大概也很悶吧。)
c. 企鵝版的價錢不過三百多元,符合預算。
   (或是發現:Everything Is Illuminated 的電影封面小平裝更便宜,還有打折促銷!)

如果某人選了 (或沒選) Everything Is Illuminated ,那可能是因為:
a. 這本是暢銷書耶,我如果沒看過就遜掉了。
   (或是反骨地說:為什麼要跟流行啊?很俗耶…)
b. 這本是暢銷書又被拍成好萊塢電影,我可以找到很多人討論。
   (或是失望地說:這本書的流行一定都是資本主義運作下的結果…)
c. 電影封面小平裝好便宜,還有打折促銷!
   (或是發現:電影封面的佛羅多看起來好呆唷,我不喜歡…)

在〈話題書〉一文中,Sara Nelson 表達了自己在跟著當時的熱潮讀了 Everything is Illuminated 之後的失望。Nelson 認為 Foer 之所以能成為當紅的媒體寵兒,主要是因為他才不過二十五歲就寫出了一本暢銷書。讀到這裡,我馬上想到:那麼二十五歲就寫出一本 booker 的 Zadie Smith 咧?哈,果然沒錯,Nelson 也不喜歡 White Teeth:「兩者 [Foer & Smith] 都讓我想起一句有關熊會跳舞的諺語,重點不在於熊跳舞跳得多棒,而是熊居然會跳舞。」

好酸喔!

但是事實就是那麼殘酷。某人寫了一本書,因為寫得很好所以爬上了暢銷榜,接著就會有人開始說這本書賣得好其實是因為:
a. 故事譁眾取寵灑狗血。
b. 出版社砸很多錢作宣傳。
c. 作者懂得炒新聞。(無論是「年輕」這種不可抗力的因素還是是醜聞花邊八卦,正面或負面新聞對於衝銷售量的效果幾乎都是一樣的。)

但是也有的書因為藉著故事譁眾取寵灑狗血/出版社砸很多錢作宣傳/作者懂得炒新聞而變成暢銷書,讓人漸漸開始覺得這本書一定是寫得很好,才能造成這種洛陽紙貴的盛況。

對於作者和讀者,「話題書」都是把兩面刃。

關於閱讀的兩三事-其一

昨晚睡前翻開了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好書太多,時間太少》(So Many Books, So Little Time)。或許是因為和作者 Sara Nelson 的閱讀口味相差太遠的緣故,我始終提不起興趣細讀。雖然最後只把全書匆匆地瀏覽了一遍,不過還是拾得一些令人會心一笑的段落:

例如在〈作品全集〉一文中-

我最初因為《大天使》(Archangel) 而「結識」瓦金斯 [Paul Watkins] ….「這本書太棒了!」我記得自己這麼想,「我還要看!」於是趕快跑到書店購買我這位新愛人的其他小說,但我連《我的失蹤》(The Story of My Disappearance) 的前三十頁都沒讀完,書架上其他的瓦金斯小說也都很新,一看就知道連翻都沒翻過。我對瓦金斯的第一印象極佳,但一認識他,只怕從此失去了興趣。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大學時的某個寒假,好友 Linda 向我強力推薦她假期書單的其中一本,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而且非常好心地直接把書借給了我。還記得那個冬日下午,我捧著書在窗前坐下後就再也不想離開,入迷得甚至連口渴都忘了,一口氣把這本關於畫家 Johannes Vermeer 的歷史小說看完。Tracy Chevalier 的感官描繪十分精采,顏色,氣味,光影在字裡行間流動,讓我覺得自己彷彿就置身於十七世紀的荷蘭,在 Vermeer 的畫室裡親眼目睹一幅幅名畫的誕生。「我還要看!」在滿懷感激地把書歸還以後,我馬上奔至書店買了一本,並且滿心期待地把 Chevalier 的另外兩本作品-The Virgin Blue Falling Angels-一起捧回家。(之後不久 The Lady and the Unicorn 出版,我當然也買了。)

因為 The Virgin Blue 是 Tracy Chevalier 的處女作,所以我決定先從這本開始讀起。好吧,我是讀得比三十頁還要多一點-事實上,我把它讀完了-但是並非因為它和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一樣引人入勝,而僅僅是為了賭那麼一口氣-「我已經投資了那麼多時間…」(關於何時該「放下書,停止閱讀」,Nelson 在本書〈適時叫停〉一文中也有討論)。

The Virgin Blue 是個雙線並行的故事:美國女子 Ella 隨丈夫移居南法。在這片她的祖先們曾經居住過的土地上,透過一連串怪異的夢境,Ella 覺得自己的命運似乎與一名中世紀的女性糾纏在一起。小說的另一部分則是關於一名十六世紀的平凡村婦 Isabelle,和當時如野火燎原般橫掃歐陸的女巫獵殺狂熱。

我並沒有從這個情節冗長,角色平板的故事中得到太多樂趣,唯一的收穫是在這本處女作中發現了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的影子-同樣是以一名女子為自己的生命做出關鍵抉擇為故事核心,而且結局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

受了一次挫折,但是我還未對 Tracy Chevalier 完全死心。畢竟 The Virgin Blue 是她第一本小說,比之後的作品稍微遜色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在先後於第 45 頁丟下 Fallen Angels,在第 77 頁放棄 The Lady and the Unicorn 之後,我對 Tracy Chevalier 的迷戀正式告終。(後來以 William Blake 為主角的 Burning Bright 是有點讓我動心沒錯,但是書架上那兩本書籤位置數年如一日的小說成功地幫我滅了火。)

儘管三不五時會來場像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的短暫戀曲,但總也有那麼一些作者,在年年月月中和你建立起有如老夫老妻般細水長流的感情。(而且就算你外遇劈腿腳踏 n 條船,他/她都不會吃醋嫉妒鬧脾氣。) 例如艾莉諾.利普曼 (Elinor Lipman) 之於 Sara Nelson:

雖然利普曼的作品不是每部都動人心弦,但每讀完一本,我就覺得跟她更親近,她就像個童年時代的友伴,這些年來友情起起伏伏,但我一路跟著她走來,我看得出、也能包容她的缺點。

例如 Jane Austen 之於我。

ps. 我目前正在和 Virginia Woolf, Margaret Atwood 以及 Ian McEwan 培養感情。Woolf 的小說太深,Atwood 的作品太多,一時之間難以消化;至於 McEwan,則還欠缺一點時間上的考驗。

不老實的英國讀者

三月的第一個星期四是英國和愛爾蘭的閱讀日,不過根據一份日於前公佈的問卷調查結果看來,英國的讀者們似乎有那麼點兒表裡不一。

在《衛報》的這篇報導中指出,有超過六成的英國人曾經謊稱自己讀過某本經典名著。在這些被人們用來在社交場合自抬身價的「工具書」中,《戰爭與和平》以 31% 的得票率拔得頭籌,《尤里西斯》以 25% 名列第二,而《聖經》則以一個百分點屈(?)居第三。

而在那些被英國讀者視為上不了臺面的 “guilty pleasure” 中,《哈利波特》系列的作者 J. K. Rowling 以 61% 的得票率傲視群雄,其他提名者尚有 John Grisham, Jilly Cooper 和 Jeffrey Archer。

還真有人會拿《戰爭與和平》和《尤里西斯》來扯謊! 我倒覺得這兩本都不是「那種讓人賴著不讀會覺得不好意思的書」。我看過《戰爭與和平》1956 年的改編電影-還好來得及在結局時醒來;我在英國文學課堂上讀過一點點《尤里西斯》-如今還記得的只有最後那一長串的 “Yes. Yes. Yes….”。據說 James Joyce 當年看到報上一篇篇誠惶誠恐地稱讚《尤里西斯》有多好多好的書評時,還哭喪著臉問道:「都沒有人覺得這本書有趣嗎?」 或許還是有吧? 不過可別把我算進去。

Slumdog Millionaire

slumdog-millionaire總覺得這部電影平庸到不像是 Danny Boyle 的作品。論叛逆,它不如《猜火車》(Trainspotting, 1996) 或《海灘》(The Beach, 2000);談人性,也比不上《28 天毀滅倒數》(28 Days Later…, 2002) 或《太陽浩劫》(Sunshine, 2007),然而《貧民百萬富翁》卻讓 Boyle 拿到了奧斯卡。

電影開場的印度貧民窟場景與色彩濃艷的攝影風格,讓人很自然地想起了巴西導演 Fernando Meirelles 的《無法無天》(City of God, 2002);然而《貧民百萬富翁》中的社會關懷卻遠不如前者來得深刻:印度的宗教衝突、黑市交易和幫派火拚僅僅是一片黑暗的背景,那些血淚屎尿槍砲存在的目的似乎只是為了襯托出主角 Jamal 贏得百萬大獎時漫天灑下的閃亮紙花以及他和 Latika 那段青梅竹馬的純純之愛而已。

儘管《貧民百萬富翁》表面上充斥著讓人眼花撩亂的鮮麗色彩與震耳欲聾的印度音樂,它的骨子裡仍舊是那個傳統的英國故事:Oliver Twist。所以惡有惡報-兩個黑幫老大先後被 Jamal 的哥哥 Salim 給解決了,而 Salim 最終也以自己的生命贖了當初狠心拋下 Latika 的罪。所以善有善報-好心收留孤女的 Jamal 找到了愛情,誠實的 Jamal 贏得了財富,努力向上的 Jamal 扭轉了自己的人生。在片尾的一片歌舞昇平中,還有人聽得見從社會角落傳來的孩童哭聲和隆隆槍響嗎?

《貧民百萬富翁》倒也說不上糟,只不過面對一部被眾多獎項鍍得金光閃閃的所謂「最佳影片」,期待總是會高一些-而不幸地,當它的表現不如預期時,失望也會更多一點。

UPDATE
Salman Rushdie 也開砲了- "Rushdie attacks Slumdog Millionaire’s ‘impossible’ plot"

Rushdie 不但批評《貧民百萬富翁》情節忽略現實 ("piles impossibility on impossibility"),對於今年獲得奧斯卡最佳電影提名的另外兩部改編自文學作品的電影-《為愛朗讀》(The Reader) 和《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這位布克獎得主也有話要說。Rushdie 認為這名朗讀者把書給讀得死氣沉沉 ("[a] leaden, lifeless movie killed by respectability"),而班傑明的人生旅程實際上哪兒也沒去成 ("doesn’t finally have anything to say")。

這篇報導的最後提到 Rushdie 的小說,被譽為 "Booker of Bookers" 的 Midnight’s Children,也將由知名的印度導演 Deepa Mehta 搬上大銀幕。Mehta 的「元素三部曲」-Fire (1996), Earth (1998), Water (2005)-是探討印度女性問題十分出色的作品,其中第三部《禍水》曾經在台灣上映,推薦給對印度文化有興趣,但不滿足於寶萊塢歌舞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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